這篇報導是在我來到臺灣打工度假約兩週時發表的。若讀者覺得文中有些表達略顯生硬，那表示我已經開始慢慢「臺灣化」了吧（微笑）。

言歸正傳，前陣子我參加了一場在臺東舉辦、非常有意思的課程活動——「南島樹皮布的文化解碼」。

過去我曾造訪位於臺東都蘭部落的樹皮布工坊「巴奈達力功房」，並採訪過當地推動樹皮布文化復振的故事。

參考文章👇
https://ngiha-mag.com/wp_post_UiwNfcrK-1/craft-dulan-tapa

當時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看著一塊塊樹皮經過反覆敲打，最終變成一片布料的過程。

然而，這次的課程內容則將視角再往前推進一步。課程關注的不只是樹皮布本身，而是作為樹皮布原料的植物，究竟如何隨著南島語族的移動，從臺灣一路擴散至廣大的南島世界（Austronesian World），並在各地不同的自然環境與生活脈絡中，發展出獨特的文化樣貌。

整體課程聚焦於樹皮布文化的歷史傳播，以及其在不同地區所展現出的多樣性。

「約四千年前，臺灣的構樹（以下稱楮樹）隨著人群渡海遷徙，逐步擴散到太平洋各島嶼。這件事如今已經能透過DNA研究獲得科學驗證。」

這句話實在太有吸引力，也太能激起人的想像力了。

以樹皮布這項工藝文化作為入口，進一步理解其背後的人群遷徙、南島語族的擴散歷程，以及臺灣原住民族與整個南島世界之間深刻的文化連結。這次課程，再次帶領我走進一個全新的世界。

本文將以活動紀錄的形式，與大家分享課程內容，以及我從中獲得的一些啟發。

從樹皮布解讀南島世界──「南島樹皮布的文化解碼」

這次參與的「南島樹皮布的文化解碼」，是一項以樹皮布文化為主題，探討臺灣原住民族與南島世界之間文化連結的兩日系列課程。

除了參訪樹皮布工坊之外，課程也邀請多位研究者與實踐者進行分享，從人類學、民族學、考古學、植物遺傳學等不同角度，帶領參與者認識樹皮布文化。

第一場活動於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舉行。

首先由館長蔡政良進行專題演講，從樹皮布切入，介紹臺灣與南島世界之間的歷史關係。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館長 蔡政良

演講內容談及包括臺灣原住民族在內的南島語族，如何從臺灣出發，逐步向外擴散，最終形成東至復活節島、西至馬達加斯加、南至紐西蘭的龐大文化圈。

這是一段跨越數千年、橫跨半個地球的人類遷徙史。

其中讓我特別有感的一句話是：

「從三千年前，臺灣就是一個科技工藝島」

蔡館長指出，早在三千年前，臺灣便已具備相當成熟的工藝技術與製作能力，是一座名符其實的「技術之島」。

這個觀點令我印象深刻。

演講結束後，由史前館研究人員帶領大家參觀常設展。

透過館內展示的玉器、石器以及考古出土文物，我們得以一窺先民所掌握的高度工藝技術，同時也進一步理解南島語族的遷徙與交流歷程，以及臺灣原住民族豐富而多元的文化傳統。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研究員林芳誠導覽解說

關於臺灣原住民族與南島世界之間的文化連結

即使同樣都是樹皮布，不同地區仍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從中也能看見各地獨特的文化背景與美學風格

第二場課程則來到臺東都蘭部落舉行。

當天我們實地參訪樹皮布工坊「巴奈達力功房」，並在沈太木（Panay）先生與都蘭部落藝術家希巨蘇飛（Siki）先生的帶領下，深入了解阿美族近年推動樹皮布文化復振的實踐現場。

巴奈達力工坊位於臺東縣東河鄉的都蘭部落

工坊內部參觀情景

巴奈達力功房創辦人沈太木（Panay）（左）與藝術家希巨蘇飛（Siki）（右）

製作樹皮布最常使用的原料主要有兩種：構樹以及雀榕。其中構樹製成的樹皮布顏色偏白，雀榕則呈現自然的棕褐色

參與者們實際觸摸樹皮布成品，透過雙手感受其纖維質地與厚薄差異，也進一步理解不同植物原料所呈現的特性。

工坊參訪結束後，長期於都蘭部落從事田野調查與研究的羅素玫（Alik Nikar）老師進行專題分享。

她從阿美族樹皮布文化出發，進一步比較臺灣與其他南島地區的樹皮布傳統，並結合自身多年研究成果，說明其歷史背景與文化意涵。

羅素玫（Alik Nikar）老師分享研究成果。據她提到，「Alik Nikar」這個阿美族名字，是都蘭部落族人為她命名的

隨後，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鍾國芳博士登場，以植物遺傳學的角度切入，介紹構樹DNA研究如何協助我們重新理解南島語族的遷徙歷程。

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鍾國芳博士。手中拿著的是活動會場附近採集的構樹樣本。鍾博士亦曾於2019年受邀登上《NATIONAL GEOGRAPHIC》節目分享相關研究成果

本次活動的策劃與主辦者為好土文化製造所創辦人鄭宜豪。

我與宜豪是在他過去前往日本神戶考察時認識的朋友。近年來，他除了投入阿美族樹皮布文化推廣工作，也積極參與家鄉——臺中日南地區的地方創生與社區營造。

這次他得知我正在臺東進行打工度假後，特地邀請我參加這項活動，也讓我有機會接觸到這個原本陌生卻充滿魅力的研究領域。

好土文化製造所代表 鄭宜豪（@yihao0124）

人類最古老的不織布——樹皮布究竟是什麼？

樹皮布（Tapa／Bark Cloth）是一種透過敲打植物樹皮內層纖維製成的布狀材料，被許多學者稱為「人類最古老的不織布」。

而其中最廣泛被使用的原料之一，便是構樹。

現代人提到「布」，多半會聯想到棉布、麻布等經過紡織技術製成的織物。

然而，在織布技術尚未成熟之前，人類早已懂得利用身邊可取得的植物資源來製作衣物與生活用品。

在熱帶與亞熱帶地區，人們會將樹皮纖維反覆敲打、軟化，再加工成可供使用的布料，久而久之發展出各具特色的樹皮布文化。

樹皮布的用途因地而異。

有些地區將其作為衣物穿著，有些則製作成睡墊、包袋或其他生活用品。

除此之外，樹皮布往往與社會制度及宗教信仰密切相關，在祭祀、婚禮、成年禮、喪禮以及贈禮交換等場合都扮演重要角色。

1995年製作的樹皮布背心（巴奈達力功房）

隨著織布技術逐漸普及，許多地區的樹皮布逐漸退出日常生活舞臺。

然而，在太平洋諸島地區，樹皮布從來不只是衣物而已。

它承載著族群的歷史記憶、文化認同與社會關係，因此即使失去實用功能，仍持續被保留於祭儀與重要節慶之中。

直到今日，許多地區依然將樹皮布視為重要的傳統工藝加以保存與傳承。

在臺灣阿美族的傳統文化中，樹皮布曾被運用於狩獵活動。

獵人穿著樹皮衣，可以降低人體氣味，避免驚動獵物，同時也能保護身體免受草木割傷與蚊蟲叮咬。

此外，在花蓮鳳林地區，也曾有祭司（cikawasay）於祈雨儀式中穿著樹皮衣的歷史紀錄。

從臺灣到夏威夷——遍布南島世界的樹皮布文化

樹皮布文化的分布範圍其實遠超過一般人的想像。

除了臺灣之外，在西非、東南亞、太平洋諸島以及中南美洲部分地區，都曾發展出類似的樹皮布製作技術。

其中，保存最完整且至今仍持續傳承的區域之一，便是從臺灣一路延伸至太平洋諸島的南島世界。

南島語族（Austronesian）是世界上分布範圍最廣大的語言與文化系統之一。

其範圍北起臺灣，向南延伸至菲律賓、印尼、美拉尼西亞、密克羅尼西亞與玻里尼西亞，形成橫跨半個地球的文化網絡。

許多研究者認為，樹皮布技術正是南島文化的重要特徵之一。

雖然都稱作樹皮布，但不同地區發展出的形式卻有很大差異。

例如薩摩亞的樹皮布常被運用於婚禮、祭儀及贈禮交換；

東加的樹皮布則與王權體系及重要宗教儀式緊密相連；

而夏威夷的樹皮布——Kapa，則進一步發展出極為精緻的圖騰裝飾與印染藝術。

儘管現代社會中，人們已經很少穿著樹皮布製成的衣物，但樹皮布文化本身並未因此消失。

相反地，它逐漸從實用性物品轉變為承載文化記憶的重要媒介，持續活躍於祭儀、生命禮俗、贈禮交換與文化展示等場合。

進入二十世紀後，樹皮布更逐漸發展出新的價值。

除了作為傳統工藝保存之外，也成為觀光文化與藝術創作的重要素材。

直到今天，在太平洋各島嶼與臺灣部分原住民族部落中，仍有人持續製作樹皮布，而這些實踐往往也與文化復振運動緊密相連。

以下也簡單介紹幾件來自大洋洲不同地區的樹皮布藏品。

巴布亞紐幾內亞的樹皮布（Tapa）。以紅、黑兩色繪製鳥形圖騰，並以格狀方式排列，展現出大洋洲樹皮布文化豐富而鮮明的藝術特色。（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藏）

馬克薩斯群島（Marquesas Islands）的樹皮布（Tapa）。以黑色單色染製出細緻而複雜的圖紋，左右對稱的構圖與中央瓶形圖案相互呼應，展現高超的印染技術與獨特的美學風格。（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藏）

斐濟以樹皮布（Tapa）製成的無袖衣。中央繪有文字、幾何圖案與太陽紋樣。這些圖騰除了裝飾功能外，也經常象徵穿戴者的身分與社會地位。（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藏）

樹皮布除了作為衣物與生活用品之外，也曾被運用於祭儀、生命禮俗與交易交換。進入二十世紀後，更逐漸發展成觀光工藝品。照片中的作品被標示為日本製作的樹皮布側背包（Tapa Bag）。（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藏）

從這些作品不難看出，相較於阿美族較為樸素、著重實用性的樹皮布，大洋洲地區的樹皮布在圖像表現與裝飾藝術上更加豐富鮮明。

這樣的差異，也反映出阿美族樹皮布文化長期以來更重視功能性與實際用途，而非視覺裝飾。

浪漫飛行！？DNA解開四千年前的大航海之謎

接下來，想分享本次課程中，對我而言最精彩、也最令人震撼的一場演講——中央研究院鍾國芳博士關於構樹DNA研究的分享。

講座內容主要探討：透過樹皮布主要原料——構樹（楮樹）的DNA分析，我們究竟能看見什麼樣的南島語族遷徙歷史。

根據鍾博士介紹，臺灣與智利的研究團隊曾共同展開大規模研究。

研究人員自臺灣、中國、中南半島、日本、菲律賓等地，以及印尼、東加、斐濟、薩摩亞、夏威夷、復活節島等太平洋島嶼，共蒐集超過六百件構樹樣本。

除此之外，研究團隊也納入收藏於海外博物館的歷史植物標本，一同進行DNA分析。

研究結果顯示，分布於太平洋各島嶼的大部分構樹，都帶有源自臺灣的DNA序列。

這項研究成果後來發表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並被視為支持「臺灣起源說（Out of Taiwan）」的重要科學證據之一。

透過基因分析，研究團隊發現太平洋地區多數構樹屬於「CP-17」型，而其祖先基因型則可追溯至臺灣南部特有的「CP-9」與「CP-16」型

更有趣的是，這項研究的價值並不只是找出構樹的原產地而已。

考古學與語言學研究長期指出，約四千年前，南島語族祖先自臺灣出發，向南航行至菲律賓、印尼，最終擴散至廣大的太平洋世界。

而這次的DNA研究，則從植物遺傳學角度提供了另一條證據鏈。

因為構樹的分布路徑，竟與考古學家推測的南島語族航線高度吻合。

換句話說，南島語族祖先在展開大航海時，或許不只是帶著語言、文化與航海技術一同出發。

他們甚至將製作樹皮布不可或缺的構樹，也一併帶上了船。

至於為什麼是構樹，而不是其他植物？

鍾博士坦言，目前仍無法給出明確答案。

不過他推測，構樹生長快速、適應力強，且具有極高的實用價值，因此成為先民遠航時優先攜帶的重要植物資源。

如果構樹的源頭確實來自臺灣，那麼這項研究無疑又為「臺灣起源說」增添了一份重要證據。

臺灣或許不只是南島語族遷徙路線上的一個節點，而可能是整個南島世界重要的起點之一。

想到一種製作樹皮布的植物，竟能跨越數千年的時間尺度，默默保存著人類遷徙的痕跡，實在是一件充滿浪漫色彩的事情。

植物不會說話。

但它們的DNA，卻替四千年前那些揚帆出海的人們，留下了某種線索。

以太平洋為尺度，循著樹皮布感受世界的溫度

這次課程以樹皮布作為入口，帶領我們認識南島語族的遷徙、人類歷史的流動，以及臺灣原住民族與整個南島世界之間深刻的文化連結。

而這一切的起點，其實來自都蘭部落多年來持續推動樹皮布文化復振的努力。

其中，包括沈太木（Panay）阿公、潘秀仔（Asaw）阿嬤等長期投入的實踐工作。

他們所做的，並不只是單純復原一項傳統工藝技術而已。

更重要的是，透過樹皮布重新回望阿美族的歷史、祖先的記憶，以及文化根源。

樹皮布不只是工藝品。

它同時也是一種認識自身文化的方法，一條重新連結族群歷史的路徑。

對我而言，這次課程最大的收穫之一，是重新調整了觀看原住民族文化的尺度。

過去，我經常以「臺灣」作為理解原住民族文化的框架。

然而這次課程讓我意識到，若將視野擴展至整個南島世界，許多原本看似孤立的文化現象，其實都存在著更廣闊的脈絡與連結。

從臺灣東海岸到夏威夷；

從都蘭部落到復活節島；

從一棵構樹到四千年前的大航海。

原來，這些看似遙遠的地方，始終透過文化、語言與植物彼此相連。

未來，我也將有更多機會與本次活動主辦人鄭宜豪一同參與阿美族樹皮布文化的推廣工作。

無論是與其他地區樹皮布文化進行比較研究，或是持續記錄臺灣原住民族的文化復振實踐，都還有許多值得探索的方向。

這趟旅程中，透過樹皮布所看見的，並不只是橫跨數千年的人類遷徙史。

更讓我感受到的是一種溫度。

都蘭部落工坊裡傳來的敲擊聲；

太平洋島嶼上代代相傳的樹皮布；

以及不同族群對土地與祖先的記憶。

它們彷彿共享著某種相似的頻率。

跨越海洋，也跨越時間。

2026年6月

地點資訊

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

開館時間：週二至週日 09:00－17:00

交通方式：臺鐵康樂站下車，步行約5至10分鐘（Google Map）

官網：https://www.nmp.gov.tw/
IG：@national_museum_of_prehistory
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NMPrehistory

巴奈達力功房

開放時間：不定期開放（建議來訪前事先聯繫）

交通方式： 臺東縣東河鄉都蘭村20鄰94巷21號（Google Map）

相關網站：https://www.atolan-style.com/
IG：@panaytapa
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profile.php?id=100054276559698&locale=zh_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