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歴史

牡丹社事件:從誤解到和解的歷史之路

2025.6.25

令人驚訝的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牡丹社事件」。這是一起琉球人漂流後遭台灣原住民襲擊,明治政府因此出兵的事件。我讀了平野久美子女士描述當事者後代面對過去、走向和解過程的著作《魂魄的去向》(2019年),深受感動。

這次,我想一邊追溯事件的經過,一邊走過事件舞台恆春半島,記錄下自己的感受。

被稱為永恆之春的土地

位於台灣本島最南端的恆春半島,隸屬屏東縣,從高雄開車約2小時,從台北搭乘高鐵轉乘汽車需5-6小時的距離。正如「永恆的春天」這個地名由來,這裡全年氣候溫暖,潛水活動盛行。這片土地自然資源豐富,是排灣族等原住民族、漢人、客家人等多民族共生的文化多元之地。

恆春半島出產的洋蔥受到從山吹向海的強風「落山風」影響,個頭大且味道濃郁,是當地特產

為我們表演恆春傳統民謠。特色是用月琴這種樂器以台語(閩南語)演唱(攝於恆春文化中心民謠館)

這裡也因為是台灣電影《海角七號》(2008)的拍攝地而聞名,現在電影場景巡禮也成為熱門的觀光內容

很難想像,在這片和平寧靜的土地上,約150年前曾發生決定台灣命運的事件。

由誤解引發的悲劇

1871年11月6日,一艘向琉球王府納完年貢後踏上歸途的貢納船,遭遇激烈暴風雨(推測是颱風)。在自然威脅下漂流一週後,漂抵現在台灣屏東縣滿州鄉的八瑤灣。

66名船員在陌生島嶼上岸,為了尋求救援在山中前進。徘徊一天後,向西前進時看到有茅草屋的村落。那是台灣原住民排灣族的聚落——高士佛社(以下稱庫斯庫斯社)。村民看到這些誤闯而來的客人疲憊的樣子,提供了水和食物,還準備了休息的小屋。

牡丹社事件紀念公園的壁畫,描繪牡丹社事件的始末。照片是排灣族招待琉球人食物的場面

隔天,幾名手持武器的排灣族人進入小屋。他們對琉球人說著什麼,但語言不通。也無法筆談,完全無法溝通。琉球人想起了一件事:台灣有獵頭族的存在。戰戰兢兢的琉球人最終被「會不會被殺?」的不安驅使,一齊從村中逃離。

在村民眼中,這看起來是「可疑的行為」。在原住民文化中,分享水和食物意味著建立友好關係。他們款待了客人,客人卻逃跑了,這可能被視為違反禮儀,甚至被懷疑是「敵國間諜」。

琉球人從聚落逃跑的情況

被客家商人藏匿的琉球人,最終還是被排灣族勇士發現。「為什麼要逃跑?」無論怎麼詢問,回來的都是無法理解的話語。對這種進退兩難狀況感到煩躁的勇士之一,終於用蕃刀砍向琉球人。接著引發集體歇斯底里,54名琉球人的生命接連被奪走,現場變成人間地獄。

人間地獄的情況。「即使有任何異文化衝突,殺人也無法被正當化」,也有後代承認祖先犯下的錯誤

僥倖生還的12人被當地有力人士保護,最終能夠返回那霸。這是漂流後約7個月的事。

這被稱為「琉球人遇難殺害事件」或「台灣事件」,在台灣則稱為「八瑤灣事件」。最大的原因被認為是由「語言」和「異質文化圈」的"誤解"所引發的悲劇。

企圖版圖擴張的台灣出兵

12名生還者歸鄉的同時,因廢藩置縣的事務手續而訪問琉球的官僚得知了事件的始末。事件報告很快傳達到明治政府,開始討論以懲罰排灣族為目的的台灣出兵。

這裡,可能有人會疑問「琉球是日本嗎?」我也想補充當時琉球的情勢。

琉球王國傳統上在中國王朝的冊封體制下進行朝貢(向中國皇帝獻上貢物,換取被承認為一國君主並受到庇護),作為東海的貿易據點而繁榮。

然而,17世紀初薩摩藩以擴大貿易利益為理由出兵琉球,半強迫性地使其服從,成為日本的保護國。外交上向中國朝貢,內政上受薩摩藩支配的「日中兩屬體制」持續了260年以上。

明治時代末期的琉球人

話題回到台灣出兵。
明治政府對中國清朝(以下稱清國)要求道歉和賠償,但清國以琉球王國不是日本、原住民居住的台灣東側是「化外之地,不在管轄範圍」為由推卸責任。僅從後者的見解來看,即使攻入台灣也沒問題,清國等於給了出兵的藉口。順便一提,當時負責交涉的是大久保利通內務卿(內閣總理大臣)。

大久保利通(1830-1878)薩摩藩出身,明治維新的中心領導者之一,追認了台灣出兵

在交涉膠著期間,日本國內台灣出兵的氛圍日益高漲。剛成立的新政府藉此機會計劃國際上承認琉球為日本一部分,甚至野心勃勃地將台灣南部的統治也納入視野。

以西鄉從道陸軍中將為首準備出兵,3,600人(諸說不一)的兵力在長崎港待命。

西鄉從道(1843-1902)獨斷決行台灣出兵。親自搭乘戰艦,大言不慚地說要負全責

儘管清國強烈反對、歐美列強干涉,大久保利通喊停,但還是排除這些阻礙,於1874年5月執行台灣出兵(征台之役)。這成為日本首次海外出兵。

日軍登陸

從這裡開始,我想追溯實際採訪的舞台和恆春半島發生的戰鬥歷史。

從日軍離開長崎港到戰鬥的一連串事件,以時間序列和地理資訊清楚整理,請參考以下圖片。

引用自平野久美子氏(2019)『マブイの行方(集広舎) 65頁』

11874年5月10日,日本在台灣西南部登陸。

很快在稱為龜山的小丘上建立駐屯地,構築軍事據點。僱用當地嚮導,進行實地調查確認地形,對與事件無關的牡丹地區原住民部落進行說服,勸其不要參與戰鬥。穩步進行對懲罰對象庫斯庫斯社及其同盟牡丹社的侵攻準備。

當時日軍登陸的地點,現在成為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即使在園區內四處看看,也無法想像曾經有日軍駐屯地。在附近走動時,海洋生物博物館售票處右側有個看起來像石碑的東西。

龜山的日軍登陸紀念碑「日軍討蕃軍本營地紀念碑」由於劣化無法讀取碑文

作為日軍登陸的證據,立著「討蕃軍本營地紀念碑」。像這樣,恆春半島各處都立著台灣出兵足跡般的紀念碑。

走過石門古戰場

準備就緒的西鄉率領軍隊,分三路朝牡丹社前進。走四重溪路線的小組終於在石門峽與原住民衝突,雙方都扣動扳機。

那天從黎明開始下雨,路況很差。無法如願戰鬥的日軍陷入苦戰。另一方面,牡丹社頭目阿祿率領約20名排灣族戰士佔據視野良好的山頭,試圖以投石、弓箭、火繩槍進行反擊。女性們負責運送石頭、包紮傷口等後勤支援,是全族總動員的抵抗。

成為戰地的石門峽谷前的門

勇敢的排灣族戰士迎接我們,山頂眺望極佳,現在也成為健行路線

然而,面對以近代武器和人海戰術攻來的日軍,儘管是少數精銳,但用舊式武器顯然無法對抗。最終頭目阿祿和其子被擊殺,抵抗無效,牡丹社的人們撤退。

牡丹社頭目阿祿(aruqu)和兒子的雕像,讚頌守護故鄉的勇敢排灣族的決心和不屈精神

石門戰鬥一週後,再次從三路朝持續抵抗的牡丹社、庫斯庫斯社本據推進。1874年6月3日,總計1,300名士兵燒毀聚落,台灣出兵完成。據說,事先得知日軍來襲的村民大多已逃到山中。

戰後,當地原住民和日軍締結和議。埋葬犧牲的54名琉球民,建立慰靈碑,西鄉親自在石碑上題字。另一方面,明治政府與清國進行和議。在英國仲裁下,最終清國向日本支付慰問金50萬兩,日軍撤兵而達成協議。

此時值得注意的是,簽署的「日清兩國互換條約」書面上寫著這樣的內容:

「台灣生蕃曾經,對日本國臣民妄加傷害」

生蕃指台灣原住民,日本國臣民指琉球人。

也就是說,清國承認台灣出兵是義舉(為正義而起的行動)。這也意味著「琉球人是日本國民」獲得國際承認,數年後導致琉球併合。

一般將「琉球人遇難殺害事件」「台灣出兵」統稱為「牡丹社事件」。

走過牡丹社事件紀念碑

那天從早上開始恆春半島全域都在颳強風。

我來到租車行借機車時,店員問我目的地。當我回答「石門古戰場」時,他擔心地建議我不要開太快,要小心駕駛。在市區內周圍建築物擋風,還不太感受到風的影響,但一出市區就遭受橫掃的強風,車身搖擺。額頭冒著冷汗騎了約30分鐘,終於抵達現場。石門古戰場似乎是指牡丹社紀念碑、石門峽谷、牡丹社事件紀念公園這三個景點。

首先造訪的是牡丹社紀念碑。爬上長長的石階後,立著雄偉的紀念碑。

紀念碑上寫著「西鄉都督遺績紀念碑」

這個紀念碑是為了讚頌在石門峽戰鬥中指揮日軍的西鄉從道功績而建。其實這座石碑現在是第四代。

在日本統治時代(1936年)建立,之後在國民黨政權下被改寫為意味抗日的碑文。2016年在牡丹鄉管轄下作為文化資產撤除抗日碑文,以無文字狀態保存,2020年作為修復・活用歷史建築物和街景計畫的一環,復原為原初面貌。隨著時代政權和情勢變遷的石碑,就像時代的鏡子。

我面對石碑,被莊嚴的情感包圍。

勝利功績背後隱現的帝國主義陰影,以及對抗它的排灣族戰士們的勇敢。想到在這片被豐富自然環圍的地方確實進行過戰鬥,現實感更加強烈。

排灣族人民既是加害者也是被害者。為了不忘記兩種痛苦,為了傳給後世,紀念碑被保留下來。

走過牡丹社紀念公園

從牡丹社紀念碑步行約10分鐘就到牡丹社紀念公園。園區比想像中廣闊。這是牡丹社事件後140年的2014年開園。在這裡可以一邊散步一邊依序了解牡丹社事件。

歷史會因為主語(國家、地區、組織、人)不同而有不同的敘述方式和語調,這是理所當然的。讀著說明板,可以從排灣族的視角重新審視事件。

例如,琉球人進入庫斯庫斯社聚落被表現為「威脅」。對琉球人來說,可能只是尋求幫助徘徊後誤闖而已。庫斯庫斯社的人們會怎麼想呢?當時原住民社會各部族間有領地協定,侵犯是禁忌。在這樣維持社會秩序的情況下,66個陌生人成群來到村子,會警戒是容易想像的。像這樣從排灣族視角的當時心情和感情,在日本方面的紀錄中可能遺漏了。

有「對高士佛社(庫斯庫斯社)來說,已經是對部落的威脅」這樣的記述

台灣的歷史教育必定會學「牡丹社事件」,但對琉球人被殺害的背景和理由等說明不充分,只是強烈印象牡丹社原住民是殺人者。因此可能有排灣族人有痛苦經驗。

但是,以公園建成為契機,重新檢視一連串事件,逐漸增加傾聽先代口傳的機會。

走過「愛與和平」人類普遍的願望

2024年迎來牡丹社事件150週年。

台灣和日本(宮古島)之間定期進行意見交換,舉辦研討會。2005年,牡丹鄉代表訪問宮古島,與遺族後代會面並正式道歉。對此宮古島方面也「接受道歉」,開始跨世代和解之路。2007年,牡丹鄉向宮古島市贈送「愛與和平」紀念碑。設置了兩個民族交杯的石像,成為和解與友好的象徵。

照片是牡丹社事件紀念公園的愛與和平紀念碑。宮古島市的卡馬嶺公園也建有相同的碑

排灣族(左)和琉球民族(右)的年輕人用排灣族傳統酒器「連杯」對飲。這以排灣族傳統的"和解"儀禮為模式。刻在石上的文字,不是敘述過去的悲劇。年輕人是未來的象徵,感覺像是託付祈禱的接力棒。

兩人分享一個杯子的動作,有著心靈相通的意義。比言語更深,比握手更靜,也是告知真正和解的姿態。

雖然無法消除悲傷的過去,但從這座雕像強烈感受到朝向「愛與和平」的意志。

懷念マブイ與vatitingan

查看「歷史」這個漢字的構成,「歷」是懸崖下立著兩棵標誌樹,腳的形狀表示"止",意味前進。由此轉為表示戰爭經歷、歷史的文字。

由誤解開始的悲劇。在近代化浪潮中,被大國擺佈的台灣和琉球。誰是錯的,誰應該受罰。對這樣的問題,一定沒有答案。

重要的是,首先以平和的眼光認識過去發生的事實。然後,當我們面臨類似狀況時,擁有適當處理的參考。

雖然可能是老生常談,但「從歷史中學習」。

以這個事件為題材寫文章讓我有些不安和緊張,一直很猶豫是否要觸及,我坦白承認。但是,與書籍《魂魄的去向(2019)平野久美子》的相遇推了我一把。而且,在執筆時也大量參考了本書。

恕我在此借地方表達感謝。

看到帶著傷痕仍然前進的台灣和琉球後代們,海的另一邊的魂魄(沖繩方言,靈魂的意思)和vatitingan(排灣族語的靈魂意思)會怎麼想呢?

2025年2月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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