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人生第一次參加音樂祭的感覺嗎?
對我來說,是最近才發生的事。
2024年11月23日、24日,台灣東部臺東市的「台東森林公園」舉辦了第七屆的原住民族國際音樂節「PASIWALI」。來自台灣及海外的原住民族藝術家齊聚一堂,呈現多樣化的音樂演出,彷彿一場音樂的盛宴。
我因為協助熟識的影像製作團隊擔任口譯而有幸參與。雖然長期關注台灣原住民族文化,但音樂領域卻幾乎沒有涉獵,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參加音樂祭。懷著一點羞赧的心情前往,卻在這場音樂祭中親眼見證台灣原住民族年輕世代掀起的音樂浪潮與聽眾熱情的回應。老實說,那股氣勢讓我感到震撼。
本篇文章將分享這場音樂祭的現場氛圍,並介紹幾位令人印象深刻的藝術家。
※想更了解台灣原住民族音樂的脈絡變化,建議先閱讀以下文章:

民族色彩濃厚的音樂祭:PASIWALI
「PASIWALI」是一場在臺東縣舉辦的大型音樂祭,以台灣與海外的原住民族音樂與文化為主軸,涵蓋多樣音樂類型。「PASIWALI」在阿美語中意指「東方、太陽升起的方向」,也象徵「孕育台灣東部原住民族的土地」。

演出陣容橫跨老將與新星,特別是新世代的藝術家佔比甚高。從他們的音樂裡,可以感受到他們對自身認同的認真探索。由政府主導打造這樣的平台,並全力支持,對年輕創作者來說無疑是一股強大後盾。

2024 TAIWAN PASIWALI FESTIVAL 節目表(來自源官網)
會場四周佈滿攤位帳棚,除了音樂,還能逛飲食、手作飾品、雜貨、刺青等各式攤位,這就是戶外音樂祭的魅力。

台灣原住民族的傳統料理攤位不少

即使場地寬廣,若沒提前2〜3小時佔位,幾乎無法站到好位置

許多觀眾配戴著印有原住民族圖騰的腰帶或背包入場
今年更有來自北海道「ウポポイ(民族共生象徵空間)」的愛努族代表參展。鮮為人知的是,台灣原住民族與日本愛努族之間其實有不少交流,還簽署了友好合作協議等。


愛努族的傳統樂器「ムックル(口簧琴)」也在現場登場
除了日本,也有來自印尼、馬來西亞、夏威夷、紐西蘭等南島語族文化圈的參展者與表演者,整體呈現出濃厚的民族音樂氛圍。
勢如破竹的新生代音樂人
在熱鬧的現場氣氛中,舞台前方開始聚集人群。

這次共有14組藝人/樂團登台演出,以下將聚焦介紹幾組令人印象深刻的新生代音樂人。
第一組是來自阿美族的創作歌手/饒舌歌手 AZ李孝祖。
他的首張專輯《美式教育 PAMERICAH》榮獲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專輯獎」。在得獎後登場的音樂祭,氣氛怎麼可能不熱烈?當主打歌〈火花 Fitliki〉的前奏響起、本人登場那一瞬間,全場氣氛瞬間沸騰。
沒參加過音樂祭的我,顯然還跟不上節奏,有些手足無措。他用阿美語快節奏饒舌,就像是在挑釁台下觀眾,但他的歌聲和表演極具感染力,讓人不知不覺被吸進他的世界。

AZ李孝祖(阿美族)
〈火花 Fitliki〉描繪他身為都市原住民,長期面對的歧視與偏見,如何透過音樂將憤怒轉化為希望。這首歌把原住民族的自我認同轉為驕傲,並以音樂作為對抗不公的力量。歌曲中的「火花」,象徵衝突摩擦,也象徵跨越之後的重生與希望,是一首充滿堅定意志與行動力量的作品。
理解了這首歌的背景後,即使聽不懂語言,也能感受到那股直擊內心的力量。

第二組登場的是,現今台灣原住民音樂圈的領航者之一——ABAO(阿爆),與她創立的音樂團體 Nanguaq(那屋瓦)。在台下迎來如雷掌聲,人氣之高可見一斑。

阿爆(中央)與 那Nanguaq那屋瓦 成員
阿爆本人常在其他媒體被大幅報導,這裡就不多贅述。但她為扶植下一代創作者而成立的 Nanguaq那屋瓦 值得介紹。
阿爆致力於將原住民文化結合其他表演藝術加以推廣,2021年時她為年輕原住民音樂人製作合輯《N1 那屋瓦一號作品》,之後延伸出具有音樂品牌與經紀功能的 Nanguaq那屋瓦。如今,這個平台專注於推廣原住民流行音樂與發掘潛力新星。這次在 PASIWALI 演出的成員,來自 Nanguaq那屋瓦的第一屆與第二屆。
其中有兩位成員讓我特別關注。
一位是阿美族創作歌手/饒舌歌手 Heng Jones 大亨。
他一邊在都市工作,一邊持續創作,已是各大音樂祭爭相邀約的酷帥代表。

Heng Jones 大亨(阿美族)
雖然許多原住民青年父母都是原住民,但在生活中使用原住民語的機會卻越來越少,很多人「聽得懂但不太會講」(其實不只原住民語,台語也是如此)。Heng Jones 也是如此——雖然父母是阿美族,但他並不是從小講母語的人,而是後來主動學習阿美語,如今已是阿美語饒舌的代表人物之一。
去年,他與日本山梨的影像製作團隊合作,推出歌曲〈麵包樹 Apalu〉,引發廣大迴響。

另一位是 Conor(角落音樂)中的 R.fu。
他的實力阿爆她也很讚賞。

Conor 的 R.fu(撒奇萊雅族)
其實他與 Heng Jones 是職場同事,私下感情也很好
Conor 是由布農族、撒奇萊雅族、阿美族三位音樂人組成的嘻哈團體,在業界相當少見。最大的特色是,他們從「地方勞工」的視角創作歌曲。儘管近年這些議題較少被主流關注,但他們透過音樂,反映長期遭受歧視的底層經驗,勇敢提出社會問題,展現嘻哈音樂應有的社會批判精神。
代表作〈低收入戶〉便是根據他們在外地打拼、經濟困難的親身經驗創作,希望透過這首歌,為有類似遭遇的人帶來希望與力量。

合唱壓軸曲〈麵包樹 Apalu〉
最後要介紹的是——舞炯恩(Utjung)。
她是來自排灣族的跨性別歌手,曾獲金曲獎最佳原住民語歌手獎,也曾主演同志電影。她多次參與國內外大型活動與藝術節主題曲製作,不僅能作詞作曲演唱,更被譽為「最強主題曲製造機」。

Utjung(排灣族)
她在演出第一首〈uri vai’anga a’en (Nalivan) 離家之歌〉時,光是開頭的歌聲就令人深深著迷。
這首歌改編自排灣族戀歌「Nalivan」,原本是描述為了追尋愛人而離鄉工作。Utjung 在此基礎上重新創作,歌詞講述一位部落長子渴望離開家鄉、到城市打拼的夢想,及母親的不捨。後段的聲音設計刻意加入失衡,象徵離鄉青年內心的焦慮與不安。那種像夜晚微光的豆燈,在哀傷中透出希望,彷彿在告訴我們「你可以走出自己的路」。

母語唱出未來的音樂想像
為了撰寫這篇報導,我也趁機補足了不少關於台灣音樂場景,特別是原住民音樂的知識。透過回顧歷史,我逐漸理解——對台灣原住民族而言,音樂從來不是額外的娛樂,而是與日常生活緊密相連的一部分。隨著時代變遷,儘管音樂形式不斷演變,傳統的核心仍被延續下來,並以符合當下的樣貌展現出來。更讓人感動的是,這些屬於「母語」的旋律,已穿越國界,被世界更多人聽見。

在 PASIWALI,我也清楚地看到,用原住民族語言創作流行樂、R&B 等現代曲風,並不代表是走復古路線或只能懷舊。這些新生代音樂人正在創造屬於他們的音樂新類型,有別於傳統卻依然紮根於文化。他們的作品,正逐步構築出所謂的「新傳統音樂(New Traditional Music)」,也讓人對未來的發展充滿想像與期待。
這場音樂祭,讓我不僅聽見了奧斯特羅尼西亞文化圈的豐富聲響與多元風格,也親眼目睹了一場場音樂如何被「好好地呈現」的過程。從舞台、表演、觀眾互動到市集、策展設計,無一不體現出這片土地對音樂的敬意與熱情。
順帶一提,除了 PASIWALI,每年在台灣各地也有許多以原住民族為主題的音樂與藝術活動,如阿米斯音樂節(Amis Music Festival)、東海岸大地藝術節(Taiwan East Coast Land Arts Festival)、PANGCAH 生活節、Fali Fali 音樂節等。值得一提的是,台灣原住民音樂人也時常受邀赴日本演出,並與當地音樂人合作交流,透過音樂這座橋樑,持續拓展跨國文化的連結。

2024年11月採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