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在位於台灣東南部的台東市區與朋友道別後,搭上興東客運8103號公車。目的地是名為都蘭的海岸部落,約有兩千人居住。從台東市區往北大約四十分鐘的距離。白天的話,這段沿著東海岸的路程會閃耀著鈷藍色的美麗光輝,但現在,透過車窗映照出來的,是自己略帶寂寥的臉龐。
我會來到都蘭,是一場偶然的相遇。以前,我在神戶接待來自台灣的參訪團時,遇見了都蘭地方創生團體「都蘭國(’Etolan Style)」的發起人。聊得很愉快,這回換我前往他們的地方視察他們的各項行動。
近年來,都蘭是藝術與音樂圈受到矚目的地區。正逐漸成為音樂界重要人物的台灣阿美族(以下簡稱阿美族)創作歌手Suming(舒米恩)所主辦的阿米斯音樂節,每兩年一次在都蘭國中舉行。藝術方面,則以日治時期所建的製糖廠遺址作為藝術家駐村據點。
這次在都蘭,我採訪了一位阿美族「樹皮布工藝」復興的重要人物。關於他的背景、沒有前人指導便從零開始的復興計畫,以及後來的發展等,我聽到了許多有趣的故事。
模糊的界線,孕育出地方文化的生命力
清晨,微開的窗戶傳來海浪聲與鹹鹹的海風味,我在這些感官中醒來。距離與人會合的時間還有一段,我便出門散步。昨晚到時天色已暗,沒注意周遭;此刻環顧四周,才發現這裡是被山與海包圍的土地,讓我不禁聯想到自己住的神戶,心中泛起一股親切感。

被山海環繞的都蘭部落,從山頂可眺望熱門觀光地「綠島」
海邊也有幾間衝浪屋,歐美觀光客穿著潛水衣,抱著衝浪板走過。忽然想起,都蘭本來就是臺灣東部著名的衝浪熱點。
我走進第一間映入眼簾的早餐店,一邊吃飯,一位在地人主動問我「來觀光的嗎?」自我介紹後,就這麼開啟了一段愉快的對話。每次來臺灣,我總會被這種親切溫暖的氛圍所打動。
據在地人說,「都蘭」這個地名源自阿美語「Atolan’」,意思是「很多石頭的地方」或「堆石之地」。

幾年前因名人持有而掀起一陣熱潮的都蘭國小(小學)肩背包
據說過去來到這片土地的人們,從土裡挖出無數的石頭,將它們堆起來,用以劃分房舍與農田的邊界。但那並不是為了隔開人與自然,而是一種共生關係的象徵。「Atolan’」這個詞中,包含著撿拾石頭並堆疊起來、持續重新定義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的邊界的意涵。都蘭文化的根底,就孕育於這種由模糊邊界產生的開放性與生命力之中。
我為這個地名所蘊藏的深刻含意而感動。
都蘭早已有接納外來者的土壤,不同的存在相互交融,共生共存,使這片土地孕育出更強大的文化生命力。我想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對藝術家駐村抱持友善態度,而整座城鎮也因此充滿創造力。

挖掘文化並重新編輯在地的都蘭國(’Etolan Style)
在這天早上聽到這麼棒的故事後,我也該前往約定地點了。這天帶我導覽的是都蘭國(’Etolan Style)的創辦人鄭宜豪先生。
在移居都蘭前,宜豪(我都叫他「イーハオ」)曾在台北的影像公司工作。因工作機緣成為出身阿美族的音樂人Suming(舒米恩)的經紀人,並負責統籌與企劃阿米斯音樂節。能讓這樣到處被邀請的人特地來帶我參訪,真是讓我覺得非常榮幸。

都蘭國的活動據點:都蘭國入境大廳
也作為永續觀光與在地青年職涯諮詢的窗口(圖片提供:都蘭國 ’Etolan Style)。

也販售在地農家的蔬菜,具有道之驛(休息站)的功能。
都蘭國是一個致力於傳統文化復興與地區活化的地方創生團體。透過設置天線商店、觀光導覽、作品展示與在地導覽等,向外推廣都蘭的文化。
都蘭曾經面臨人口外流與傳統文化式微的問題。為此,部落的年輕人與長者共同合作,啟動了一項重新編輯在地歷史、文化與工藝的計畫。這個計畫的核心正是「都蘭國」。其營收的一部分會用於公共事業、災害支援、舉辦祭典、文化推廣等,形成一個在地循環的系統。
另外,都蘭國也聚集了許多職人。這次,我要見的是其中一位特別受到矚目的人物。
他是一位讓曾一度中斷的阿美族「樹皮布工藝」重獲新生的職人。
我立刻動身前往他的工坊。
走向工藝之路的頭目
走進工坊,四周被靜謐的氣氛包圍,彷彿時間也變得緩慢了起來。
「沒人嗎?」
宜豪前去尋找那位職人的同時,我便稍微窺看了一下這間兼作藝廊的工坊。

精心設計的燈光讓展示品更加美麗動人

具有高時尚感的作品據說最近剛重新裝潢的展示空間,擺設得整整齊齊,陳列設計洗練而講究。我正閱讀掛毯上的解說時,身後傳來一段聽來懷念的日語聲。
「歡迎,來得好呀。」
以悠然步伐走近的,是成功復興台灣阿美族樹皮衣工藝的關鍵人物,同時也是現役職人的沈太木(阿美族名字為 Panay,以下簡稱為師傅)。

沈太木(Panay)師傅,照片中所戴的帽子與外套皆為自製(圖片提供:都蘭國 ’Etolan Style)
他出生於日本統治時期的都蘭(現年91歲),曾擔任部落的頭目(部落首領,象徵權威)。

日本統治時期的照片。拍攝於昭和15年(1940年)12月6日,照片上寫著「訓練大會優勝紀念」
我直接詢問師傅,從頭目走向工藝之路的過程。
「被選為頭目之後,我開始有了帶領部落的使命感。我不想當個『徒有其名的頭目』。我一直思考著,自己應該成為怎樣的榜樣,能為年輕人留下什麼。」
這番話讓我聯想到他當時正面對都蘭所處的地區課題。
「我內心開始燃起強烈的想法,希望將我們阿美族的文化傳承下去。那時我想起父親曾說過的話。老人家說,以前的人穿的就是用樹皮布做的衣服。當時我還小,根本無法理解這是什麼。但我開始覺得,復興這項已經失傳的傳統工藝,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
所謂「地位造就人」,頭目的身分促使他邁出行動。
沒有資訊、沒有知識,一切從零開始
原本,台灣原住民族的文化就是在沒有文字的情況下存續至今。重要的事情都是透過口耳相傳,代代傳承。不過像樹皮布這樣的技藝,已經消失無蹤。「唯有做好事,才能無憾而生」,這是父親的教誨,或許也成為師傅的原動力。

「真的要開始行動的時候,那時候啊,幾乎沒有人知道樹皮布工藝的事(當時網路尚未普及)。所以我想,就從故鄉開始,自己摸索,希望能成為這項工藝復興的契機。」

榮獲第一屆原住民族工藝薪傳獎的師傅
儘管如此,單憑父親的話語和對過去樹皮布工藝的一點模糊印象,能靠自學做到今天這一步,絕非易事。為了辨識適合做衣料的樹種,並能將纖維加工成貼合身體、厚度剛好的狀態,他花費多年反覆試驗與摸索,才終於達成。
「剛開始的幾十年,我自己也沒發現其實走錯方向,那段時間真的非常辛苦。以前我常跟朋友喝酒,但開始做樹皮布之後,我整天都在敲樹,連喝酒的時間都沒了。所以,朋友也沒了。」
他帶點玩笑地這麼說,但從話語間,仍可感受到這條道路的艱難。

師傅的妻子潘秀仔(Asaw)女士(照片中間)。多年來陪伴並支持著丈夫,如今仍一同致力於樹皮布工藝
樹皮布曾用於各種用途,是來自人類生活需求而自然誕生的前人智慧。他表示,首先要讓社會知道曾有這樣的文化存在,並隨時歡迎有心學習的人前來,工坊的大門永遠敞開。
樹皮衣的製作過程
根據小學館出版的《大辭泉》記載:「樹皮布是將樹皮浸水變軟後,用木槌敲打延展而成的布料。」台灣的研究機構指出,在包括台灣原住民在內的南島語族居住地,皆可見使用樹皮布製成衣物的文化。日本的愛努族、北美的原住民、烏干達、俄羅斯與北歐,也存在類似文化。
樹皮衣首次出現在台灣歷史文獻中,是清朝時期的地理遊記《裨海紀遊》(1698年)。當時記載指出,台灣原住民已有穿著樹皮衣的服飾文化。據說,樹皮衣除了在狩獵時保護身體不受傷,也是一種象徵頭目與祭司身分的標誌。

我個人最喜歡的質感
那麼,樹皮布究竟是如何製作的呢?我們將製程以影片方式整理出來,歡迎觀賞。
所使用的樹種為桑科的構樹。因其白色柔軟且富彈性,長久以來被視為優良的纖維原料。從影片中可見師傅反覆敲打木材。透過敲打,可將樹皮完全剝除,並在纖維尚保有張力與水分時進行加工。令人驚訝的是,經過敲打後,布料竟可延展至原本的約2〜3倍。他強調,這個步驟最為關鍵。

圖片提供:都蘭國 ’Etolan Style。
縫製的收尾工序由妻子潘秀仔女士負責,完成的成品有樹皮帽、樹皮外套、樹皮包、婚紗等。以樹皮布製成的服飾不僅耐洗、涼爽、防水,還能防止草木刮傷身體。
盡人事,聽天命
師傅能一路堅持至今,其一動力即是對「文化與技術傳承」的強烈執念。近年來,他屢獲工藝相關獎項,也受到媒體關注,工坊也開設了可供親自體驗的DIY課程。而在這背後,地方創生團體「都蘭國(’Etolan Style)」擔負著結合在地資源開發觀光內容的重要角色。

工作坊現場(圖片提供:都蘭國 ’Etolan Style)

積極進行國際交流,例如接待來自紐西蘭的參訪團(圖片提供:都蘭國 ’Etolan Style
「我想,我終於留下了值得驕傲的成果。接下來,我會靜靜地看著年輕人們,認真投入樹皮布的製作。」
他一手拿著啤酒,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令人欣慰的是,已有幾位年輕人拜師於師傅與妻子門下,日後持續承接傳統,並創作出自己風格的作品。

「留下文化」的本質是什麼?
在那個知識尚不容易獲得的時代,師傅與妻子攜手努力,致力於樹皮布工藝的復興。我由衷敬佩兩人那份不曾鬆懈的執著。
「文化若只是保存,是沒有意義的。必須實際使用,融入生活之中,這才是真正的文化傳承。」
他的這番話,格外有說服力。
這次採訪不只讓我再次思考「保存文化」的意義,也作為一位向外推廣台灣原住民族文化的人,令我更加警醒。

雖然我的突如拜訪,但仍願意接待我們,非常謝謝兩位
祝兩位健康平安,我會再去看你們的。
2024年9月 採訪
